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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辈五兄弟
作者:金国营  日期:2017-04-13 20:42:22  人气指数:2379  

我的父辈五兄弟
金国营

 

       鹏城的清明节,夜空中飘洒着零星的小雨。站在向北的阳台上,我翻看着微信群里旭光兄弟发来的“英山金上塆清明祭祖的视频”,我的思绪不禁回忆起我那已经永远离去的父辈五兄弟!
       我的祖上是从祖居地金上塆根亲堂分出来的支脉。我们这一支脉,人丁不旺,到我的父辈(鸿字辈)的时候,男丁就只有我的父亲和两个堂伯以及两个叔叔共五人。虽然五兄弟非嫡亲,但是兄弟之间关系的亲密远胜于许多嫡亲兄弟。究其原因,先父在世的时候曾经作过分析:一是在族兄弟之中,他们五兄弟血缘最近。二是因为人丁稀少,觉得亲情可贵。据说大堂伯的父辈嫡亲兄弟共九人,而这九兄弟的后代男孩只有大堂伯一人硕果仅存!三是因为堂伯的父亲和我的爷爷(父亲和两个叔叔的父亲)都参加了红军,所以五兄弟都是属于当时的“赤匪”家属一类,受到歧视可想而知。这种歧视反而促进了兄弟之间的团结。除此之外,记得父亲还特别提到一个原因,说五兄弟之所以能够兄和弟睦赤诚相待,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受大堂伯的带领和影响。父亲说大堂伯从小就表现出领导的才干,说话做事能识大体顾大局,用当时的话说叫做“带六合”。用今天的话说叫做具备天然的亲和力和影响力。所以,五兄弟中,大堂伯俨然一个班长呼朋引伴,经常带领兄弟们游戏田间同进同出。父亲说记得有一年夏天,大堂伯带着兄弟们到附近的一个大水塘边嬉水纳凉。大堂伯发现塘里的鱼儿很肥,就脱衣下塘捉鱼。弟弟们在塘边助威。之后,大堂伯把捉来的鱼平均分成五份。让五兄弟各人带回家。其中最大的一条鱼,大堂伯没有自己留着而是给了老三我父亲。先父晚年回忆说,五兄弟中,老大与老三关系最好。父亲很敬重大堂伯,大堂伯也很器重老三。应该说他们互相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意思。所以,大堂伯当年在家乡搞地下工作的时候,都带着老三做伴儿。那时父亲年幼,不懂革命,只知道帮大哥做一些送信放哨之类的事情。后来大堂伯决定离家出走投笔从戎,走之前是瞒着家人的,但是没有瞒老三。那天,天下着毛毛雨,老三帮哥哥挑着简单的行李,两个人从英山县走到霍山县,百多里山路,送了一程又一程。父亲回忆说,当时大堂伯其实很希望带老三一起去部队。但因为父亲还要照料家里的弟妹,无法脱身,只好留下来。临别之时,大堂伯特别嘱咐老三要照顾好他的家人。可见无情未必真豪杰,革命者投身报国虽然义无反顾,但是,毕竟父母亲情难舍也是人之常情。兄弟二人互道珍重之后,洒泪而别。
       大堂伯离家出走之后,一直杳无音信。一年又一年,家人望眼欲穿。这时候又传来二堂伯(一位国军高级军官)英年病逝于武汉医院的噩耗。所以大堂伯的家人就认为大堂伯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因为大堂伯是其父辈几兄弟唯一的男丁,所以,解决延续家族香火的问题,就显得刻不容缓了。于是,大堂伯家决定从家族子弟中过继一个孩子给大堂伯的亲叔叔(也是一位烈士)做“立子”以传宗接代。按照当时的惯例,必须找家族中血缘最亲近的子弟过继。排查结果,就只有我父亲三兄弟。据说本来是想过继我父亲的。但是,因为我爷爷当红军去了,奶奶被迫改嫁,一家四兄妹是相依为命,所以,当时父亲年龄不大却是实际上的家长。如果父亲走了,叔叔和姑姑就难以生存。而据说他们认为二叔叔“鸿南公”比较“天理”(老实巴交的意思),所以,就选择小叔叔“鸿良公”过继。父亲其实很舍不得让小叔叔过继,因为小叔叔当时年龄很小,父亲担心他过继之后会受委屈,因为虽然名义上是过继给大堂伯的一个叔叔为立子,而实际上却是必须承担大堂伯的父辈九人的香火,责任太重。但是,父亲想到大堂伯的嘱咐,也只好含泪送小叔叔去大堂伯的“大家庭”了(大堂伯的父辈几个没有分家)。从此以后,还不怎么懂事的小叔叔就“被”住进了大堂伯的喻家山老屋,开始以一个立子的身份承担一个特殊的“大家庭”的承欢尽孝养老送终。虽然解放后大堂伯衣锦还乡了,但是小叔叔一生依然留在那里艰难度日直到去世。期间大堂伯喻家山老屋曾经被夷为平地,小叔叔几次被迫搬家,但是无论受到什么样的委屈都没有让小叔叔改变当初的承诺--即使这个承诺是被安排的!父辈的一诺千金真是令人感叹!遗憾的是小叔叔只留下两个女儿(生有两个儿子却没有成活),所以最终还是没有实现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愿望!倒是大堂伯自己生下了三子二女,一门富贵!
       大堂伯和兄睦弟顾全大局诚实守信等等作法直接影响了我的父亲和叔叔。比如说,我觉得父亲始终没有忘记大堂伯要他照顾家人的嘱咐。在把小叔叔送给大堂伯家继承香火之后,为了提高小叔叔的能力,父亲出钱供小叔叔读了三年书。这件事对于家境贫寒的父亲来说很不容易!小叔叔成年之后,父亲还亲自操办为他娶过两次亲。小叔叔在外面惹了麻烦受了委屈,总是父亲出面排解,好几次小叔叔病了,父亲和二叔叔就去把小叔叔背回家医治,病好之后再送回去。反正在我的记忆中,无论小叔叔家有什么事情,父亲就会带着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终身未娶的二叔叔去帮忙,无论是柴米油盐还是春种秋收,无论是是春秋二祭还是修坟扫墓,都是父亲带着两个叔叔共同进退。大堂伯的父母的祖坟也就是父亲帮着立的花岗岩石碑,墓碑是三门四柱形式,十分壮观气派,上面还刻有表示烈士身份的五角星,刻字非常工楷,大堂伯很满意,可惜此碑毁于学大寨时期。
       大堂伯和伯母也十分关心我们。在得知我父母婚后迟迟没有生育的时候,大堂伯和大伯母主动到我们家,当着县里陪同领导和家族宗亲的面宣布把他们的第二个儿子jh过继给我父母为嗣,并且说今后孩子参加工作在档案里面必须写进立父母的情况。在我出生之后,为了让我能够“跳出农门”,据说堂伯和伯母曾经有过要将我接到他们家抚养的提议,后因我母亲舍不得而作罢。而每到年关的时候,父亲就会收到大堂伯寄来的书信、全家福和汇款单,而春茶飘香、秋色宜人的时候,大堂伯也会收到父亲寄给他的茶叶黄花之类的家乡土特产。记得小时候,听父亲口述由我执笔给大堂伯写信,是我最高兴的事情!而每天与邮递员打招呼已经成了父亲的习惯!在那几十年里,虽然关山遥隔千里、官民身份悬殊,却不改两兄弟之间的浓浓亲情,至今回忆起来还令人十分感动!
       在我的记忆里,最先知道的是大堂伯参加革命之前的名字。因为我小的时候,常常听到人们夸我长得象“changsheng”,开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他们说我象changsheng是在夸我呢,因为那时候大堂伯已经是福州军区的将军了!从此我幼小的心灵里对大堂伯心生无限景仰!后来读书了,就开始跟堂伯书信往来。一般都是堂伯亲自回信,签名是:兄“yu”。有时候也收到过由伯母代笔的,伯母的签名“shilin”二字很是大气,不象女子笔迹,据说伯母也曾经是一位巾帼英雄!那位我一直未曾谋面的jh哥哥,在内蒙古当兵的时候也给我们寄来过书信和照片,记得照片里面的哥哥显得清瘦,但是他的钢笔书法却很是圆润,令我十分羡慕。与堂伯和伯母来信的书法相比较,哥哥的书法显得更规范一些!后来传言堂伯在“运动”中受到了冲击,父亲很担心!但是堂伯与我们家的联络一直没有间断,经常有照片寄来。儿时的我几乎天天看堂伯一家的照片,所以对照片里面的堂伯很熟悉。而第一次当面见到堂伯则是在一九七九年。那年暑假,父亲带我到江西鹰潭探亲(当时堂伯一家已经离开福州到江西居住),我终于见到了我无比敬仰的堂伯和伯母。我发现现实的堂伯比照片里面的堂伯更精神。见面的时候,堂伯仍然称父亲老三。伯母的平易近人,马上消除了我的拘谨。那时堂伯的五个孩子只有小哥哥在家。在鹰潭逗留期间,堂伯带着父亲四处参观,人们都恭敬地喊堂伯“金部长”,堂伯就给人介绍我父亲,说这是我弟弟。印象中堂伯对我很慈祥,还带我到军区医院做了体检。可是我发现他对小哥哥要求却很严。一次小哥哥下班回家上身只穿背心,手里拿着衬衣,堂伯发现了立即厉声责备,说小哥哥不该在外面脱衣服!样子好严厉!还记得我们每天午饭后大家到客厅吃西瓜的时候,父亲和堂伯都聊得特别高兴。当回忆起二堂伯和二叔叔的早逝,大堂伯唏嘘不已。提起他们儿时抓鸟捉鱼的趣事,老兄弟俩不禁莞尔!。我从堂伯对物是人非的感叹中看得出他对故乡的深深思念之情,以及对忠孝难以两全的遗憾与无奈!于是父亲就邀请堂伯“回英山走走”,堂伯答应说可以。但是,我感觉到堂伯好像有些顾虑,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当时运动对堂伯的冲击还没有消除。我们在堂伯家住了大约半个月之后,父亲要回家。临走时,堂伯和伯母还有在公安部门工作的小哥哥一起把我们送上火车。我坐在父亲身边,父亲的脸一直贴在车窗上望着堂伯,直到火车开出很远才转过身来对我说他记起了当年送堂伯参军在霍山告别时的情景!这是两兄弟最后一次告别,竟成永诀!从江西回来之后,父亲就身染不治之症,没有等到堂伯再次“回英山走走”就谢世了。改革开放之后堂伯重新回到福州军区,之后堂伯、伯母和小哥哥再度衣锦还乡,县里领导隆重接待。那次堂伯发现我家的《烈士证明书》上面我爷爷的名字写错了之后,还专程去民政部门要求予以纠正!说应该尊重烈士!在英山期间,有关部门的领导一直全程陪同,很是风光。惜乎此时的堂伯已经是夕阳无限好已是近黄昏,过不几年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而随着前几年小叔叔的凄凉去世,我的父辈五兄弟终于可以再度聚首,只可惜却是在阴阳两隔的另外一个世界里!
       外甥的小手把我从回忆中拉回。夜风凉凉的。眺望北方的天际,我在寻思:我的父辈五兄弟今天可曾回金上塆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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